《海豚沉没时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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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杉的尸检结果在当天稍晚一些通知到魏芷,如她猜想那般是心脏方面问题导致的猝死。
魏杉火化之后,魏芷一个人观看了冷清的下葬仪式。
她应该称作爷爷奶奶的人,在听闻独子暴毙的消息后就病倒了,虽然人没有来,但二老特意借邻居的电话打到魏芷手机上,气势汹汹地骂她是个“灾星”、“天煞孤命”。
听到二老仍有精神,魏芷放心地挂断了电话。
入秋之后,小雨绵绵不停。身穿黑色套装的魏芷亲手把魏来的遗物和魏杉的骨灰盒放进墓穴,看着工人铲上最后一铲土。
相亲相爱的两父子在死后也能团聚,一定会很开心吧。
至于王琳的墓,因为贪便宜的魏杉的缘故,在城外偏远的一个小型公墓里。那里虽然交通不便,但风景优美,清净怡人。魏芷相信,只要没和魏杉合葬,任何地方都会是母亲的天堂。
她重新打上伞,转身离开了魏杉和魏来的墓前。
秋雨在微风吹拂下斜入伞下,如丝绸般光滑冰凉,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钻戒上。雨雾的浸润让钻石更加璀璨。
那是昨天晚上,季琪琨送给她的礼物。
半明半暗的月光下,他们在柔软的长沙发上靠在一起,季琪琨当着她的面打开了首饰盒。月光为五克拉的钻石披上一层迷离的光泽,切割面上闪动的粼粼波光如流动的湖泊。
“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。”他温柔地注视着她,“我本想在领证那天给你,但因为订做的原因,时间上来不及,所以才拖到今天。”
季琪琨拿起那枚硕大的钻戒:
“试试看,合不合适。”
魏芷伸出左手,看着他轻轻将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。钻石的光辉转移到她的手指上,连她浅粉色的指甲盖都在月色下更加湿润光亮。
“刚好合适。”季琪琨满意地说道,神色像是刚完成一幅优秀的作品。
魏芷拿起旁边的另一个首饰盒,拿出其中的男士戒指,将其慢慢戴上季琪琨的左手无名指。
碎钻冷冽锐利的光芒,让他手背上的青筋更加明显。
他用那只手握住了魏芷。
戒指互相重叠,冰冷的触感在指缝间传递,婚姻将他们牢牢锁在一起,无处可逃。
“永远都不要摘下来。”季琪琨深情地看着她,“你是上天送我的礼物,小芷。”
魏芷开车离开了墓园。
她坐在宽敞的驾驶席上,透过来回晃动的刮雨器凝视着外面的世界。雨点轻轻敲打着车窗玻璃,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声音,窗外的景色在雨水的洗礼下变得模糊而朦胧,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。
路旁的树木已经开始换上了秋天的颜色,金黄、深红与棕褐色交织在一起,在细雨中更加鲜艳。随着汽车驶入城区,街边开始出现打着伞的行人,他们或撑伞或裹紧外套,脸上带着几分匆忙与疲惫。
小雨仿佛要下到天长地久,将整个世界涂抹得更加模糊。沿途经过的建筑物、商店招牌以及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,都在她的视线中一闪而过,留下的只是一片黯淡的记忆。
她把车停在街边的停车位上,打着伞下车,走入物是人非的小巷。
魏来的赔偿金被魏杉在地下赌场赌了个精光,为数不多的一些财产也被魏杉的债主瓜分干净,就连关门已久的杂货铺也不能幸免,卷帘门被人暴力撬开,里面的货物一抢而空。
魏芷将收拢的雨伞靠墙放在杂货店门边,独自走入了狭窄的店铺。
她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,来到后面的生活区域,这里同样凌乱,像是被飓风席卷过。债主们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,将愤怒发泄在已经逝去的房主身上,红色油漆泼得到处都是。
“妈。”
她站在空荡荡乱糟糟的逼仄客厅里,低低地喊道。
她知道不会再有人回应她的呼喊,但她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。
“爸。”
“弟弟。”
人死之后,过往的恩怨都不再重要,所有的恨就像鱼肚里最后掏出的苦胆一样,只剩下无法下咽的苦涩。
她低声呼唤着不可能予以回应的亲人,掩着面慢慢蹲了下来。
她告别的不仅仅是逝去的家人,更是曾经那个不断忍耐的自己。
“当人在面临危险,发现自己为抵抗与逃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起作用时,就会陷入最深的绝望。在心理学上,这种绝望叫作‘创伤’。”
在她询问何为创伤的时候,那名女医生这么说:
“创伤瓦解了本该统合运作的自我保护系统。知觉能力变得失真且被恐惧感支配,判断辨别的能力也不起作用,就连感觉器官也不再精准。受创者为了远离任何可能患起创伤回忆的事物,会主动扼杀自己的心灵,放弃所有自主与反抗,就像是遭遇生死危机时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兔子。”
“创伤后症候群最大的特征,就是在撕裂般的创伤感受与自暴自弃的麻木状态中摆荡,这种周期□□替所产生的不稳定,会加重受创者的失控和无助。”
“严重的创伤事件,足以毁灭一个原本英勇无畏、才华横溢的人。因为他们曾用尽全力,也没能逃避或战胜灾难。受创之后,受创者会产生深深的自卑及负罪感,尽管她们才是受害的那一方。因为去懊悔自己没能做出更好的应对措施,比承认自己被全方位击败的现实要好受得多。有些人会将此解释为‘软弱’,但恰恰相反,这是受创者的自我保护系统在试图从伤害中学到教训,和重拾力量与掌控感。”
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医生。
虽然魏芷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,只记得她温和冷静的神情,干净白袍上散发出的淡淡洗衣粉香气,以及那种仿佛天空般广阔包容的淡然气质。
没有合适的词语能够表达魏芷内心对她的感激,因此她只能囊括为一个“好”字。
魏芷感激她,因为她是第一个看见她伤痛的人。
曾几何时,她的身上覆满皮带的青紫鞭痕,一年又一年,她走在一个又一个的地方,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——
没有人曾看见过她。
一个被踢倒的调料罐打断了她的回忆,魏芷抬起泪水淋淋的面庞,透过朦胧的视线,看见了张开阳警服下瘦高的身影。
他的眼神中露着复杂的神情。
魏芷用衣袖擦干泪水,微笑着站了起来,仿佛一眨眼就戴上了成年人坚强的面具。
“张警官,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她用微微沙哑的声音说。
“……我在附近出勤,就想起来这里看看。这是怎么了?”他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,“有人上门找麻烦?”
“是我爸的债主,没事。原本就是我们欠钱不还的不对。”她笑道。
“听说这里要卖了?”张开阳问。
“是啊,被银行收走了。我今天回来,也是来收拾东西的。”
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了,”魏芷扫了眼四周,露出苦笑,“也没剩什么能带走的,我再呆会就走了。”
张开阳沉默了下来,他的神情让魏芷也不忍将他拒之门外,她主动说道:
“既然来了,张警官,要不我带你逛逛我以前住的地方?”
“……可以吗?”张开阳抬起眼,露出意外的眼神。
“我知道你怀疑我家里接连发生的事都太巧了,我理解你,张警官。就连我也觉得太巧了。”她苦笑着说,“但我问心无愧,所以你想怎么查都行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这是你的职责,不用说对不起。”魏芷说。
她大大方方地带他参观魏家——小小的客厅,东倒西歪的桌椅,他们一家四口,曾经挤在那里,从一碗菜里夹菜。过往的时间那么多,也不是没有一天和乐。
“这是……”
张开阳忽然蹲了下来,仔细摩挲着餐桌下方的刻痕。
魏芷站在原地,笑着看他。
“是我刻的。”
张开阳摸着那个清晰的“死”字,神情难以言喻。
整整一张木餐桌下,刻满了恶毒的诅咒。
“你怎么还不死”。
“去死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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